從寧化縣城向南,車行約40公里,便進入曹坊鎮地界。大雨滂沱中,沿途村落的墻體上,一幅幅長征主題的壁畫次第掠過車窗:扛槍的紅軍戰士、舉旗的群眾,還有一行醒目的經緯度數字:東經116°36′58″。這是中央紅軍長征最遠出發地的坐標。
美國記者埃德加·斯諾在《西行漫記》中寫道:“紅軍自己說到長征時,一般都叫‘二萬五千里’,從福建最遠的地方開始,一直到遙遠的陜西西北部道路的盡頭為止……”這個“福建最遠的地方”,指的就是寧化。

寧化地處福建省西部,是中央紅軍長征四個出發地之一。第二次國內革命戰爭時期,全縣總人口僅13萬,就有1.6萬人參加紅軍,其中6000余人隨隊長征,絕大多數被編入紅五軍團第三十四師,擔任全軍總后衛。湘江戰役中,這支“鋼鐵之師”與數倍于己的敵軍鏖戰五天四夜,多數壯烈犧牲,最終抵達陜北的僅幸存58人。
1934年,紅九軍團后方機關從曹坊上曹、下曹一帶出發,邁出萬里長征的第一步。90年后,在這個“福建最遠的地方”,一抹“檢察藍”已守護多年。
車停在下曹村村口。下曹村自南宋末年建村,至今已750余年。這里是省級文物保護單位“下曹建筑群”所在地,楊岡公祠、敬湖公祠、泰宇公廳廈、安俊公廳廈、九龍寺等7處明清古建筑散落其間。村中至今保存著8處紅色革命遺址和34條紅軍標語。

走進安俊公廳廈,抬頭便看見屋梁上方的幾盞紅燈籠,與廳堂里的老木雕、舊牌匾渾然一體。燈籠底座上,印著消防器材的標識。
“這種滅火器是專門挑選的。”同行的寧化縣檢察院第二檢察部干警張洪文說。下曹村古建筑多為木結構,耐火等級低,一旦起火,損失難以挽回。可若在百年老宅里擺上多個滅火器又難免刺眼。
寧化縣檢察院與寧化縣長征出發地遺址保護中心多次商議,最終借鑒了一些國保單位的經驗:將傳統的干粉滅火器換成紅燈籠樣式自動感溫啟動懸掛式滅火器。遠遠看去,老宅還是那座老宅;走近細看,每一處都多了道看不見的防線。

這樣的小細節,并非一朝一夕之功。
2026年是中國工農紅軍長征勝利90周年。最高人民檢察院公益訴訟檢察廳今年2月在全國檢察機關部署開展“益路長征·賡續守護”檢察公益訴訟專項監督活動,長征沿線省份檢察機關聚焦革命文物本體保護、英烈紀念設施保護等4類重點問題,辦理了一批有影響力、有代表性的高質效案件。寧化縣檢察院正是以此為契機,以“紅土檢心·客韻清源”品牌為統領,持續將紅色文物保護納入重點工作。
這項工作并非始于今年。2020年,寧化縣檢察院就牽頭與縣文旅局、縣長征出發地遺址保護中心會簽《關于推動文物保護檢察公益訴訟工作的六條意見》,從制度層面為紅色文物保護鋪路。2022年5月,該院又與縣消防救援大隊聯合推行“檢消協作”工作機制。此后幾年間,檢察官走遍全縣16個鄉鎮的93處紅色遺址、革命舊址及古民居,逐一建立問題臺賬,重點整治文物保護區域亂堆亂占、管護薄弱、環境臟亂等突出問題。

下曹村的變化,就是在那之后發生的。
幾年前的下曹村,空中飛線橫七豎八,從這面墻拉到那面墻,線纜裸露、接頭隨意,像一張張蜘蛛網掛在百年老宅的門楣上。消防器材要么沒配備,要么過了使用期限。還有村民習慣在木結構老宅的屋檐下堆放柴草,自家方便了,整條巷子的鄰居都懸著心。
檢察干警走遍下曹村每一條巷子,記錄多處安全隱患。“我們發現一處隱患就記下,該發檢察建議的發檢察建議,該磋商的磋商。但最終的目的不是挑毛病,而是守護好這些老房子。”寧化縣檢察院第二檢察部負責人鄒艷華說。

近年來,寧化縣檢察院共制發文物和文化遺產保護領域檢察建議12份,開展行政磋商9次,督促相關單位增設、更換文物標識及消防設備280余處。全院推動落實近4000萬元保護資金用于紅色遺址修繕,清理文化載體周邊垃圾42噸。下曹村的每一處文保單位,都在幾輪專項監督中過了“篩子”。
如今再走進下曹村,原先橫七豎八的空中飛線已被規整入管,沿墻鋪設的線路套上了阻燃管,扎成一束,服服帖帖。巷道里再也看不到堆積的柴草,每處文保單位的顯眼位置都掛著全新的安全警示牌。大雨之中,老宅的屋檐滴水成簾,青瓦、白墻、木雕花窗,一切都干凈利落。
護住了房子,只是第一步。

走進敬湖公祠厚重的木門,十幾位村民正圍坐在天井邊的條凳上,下棋的下棋,打牌的打牌。
敬湖公祠建于清光緒三年。土地革命戰爭時期,這里曾是紅軍召開群眾大會的地方,還創辦過紅軍醫院。1934年8月,紅一軍團、紅九軍團在松毛嶺一帶集結,紅九軍團醫院、運輸隊、修械所等后勤機關就駐留在曹坊上曹、下曹及滑石等地休整,直至長征出發。現存的墻壁上,三條紅軍標語依稀可辨——“歡迎新戰士上前線去”“沖破敵人六路進攻”“中國工農紅軍明光教導團一營一連宣傳”。
如今,敬湖公祠還有另一個身份——村民的“公共客廳”。

在寧化縣檢察院、寧化縣長征出發地遺址保護中心和屬地鄉鎮政府的共同推動修繕后,敬湖公祠煥發新顏——屋頂不漏了,墻體加固了,地面重新鋪了青磚,還通上了電。更重要的是,這些修好的房子沒有變成“僅供參觀”的展品。而是漸漸成為村里最熱鬧的地方。下棋的、打牌的、聊天的……老宅重新有了人氣。
“文物要保護,也要活化。”寧化縣長征出發地遺址保護中心副主任袁煜澤說。讓古宅繼續成為村民生活的一部分,或許是最好的保護。我們每次來,看到滿屋子的人,心里就踏實。
今年5月,長征國家文化公園(寧化段)檢察聯絡點在下曹紅色革命舊址群正式揭牌,同步在寧化縣革命紀念館、鳳凰山中央紅軍長征出發地掛牌保護。牌匾掛在村口的顯眼位置,標志著下曹村的紅色文物保護進入了常態化階段。

寧化縣檢察院的“檢察藍”已經守護這片紅土地將近六年。他們做的事情談不上驚天動地,可正是這些瑣碎的、反復的、不起眼的工作,讓那些見證了長征出發的老房子,在90年后依然挺立。
大雨停歇。走出敬湖公祠,天光從云縫里漏下來,照在門前的石階上。石階被百年的腳步磨得光滑,雨水一沖,泛著溫潤的光。當年紅軍從這級臺階上走過,去往江西于都,踏上長征之路。如今,村民踩著同一級臺階,走進修葺一新的老宅。
古宅里的紅色星火靜靜亮著,寧化縣檢察院守護的不只是木梁和瓦片,更是一段不該被遺忘的記憶。長征精神在這片土地上,從未遠去。(吳予曈)




